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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严孜铭:会飞的鸟巢(小说)

发布者:文学院发布时间:2018-05-29浏览次数:1122

会飞的鸟巢

(原载于《特区文学》2017年第4期)

周姐的手用力地在麻将桌上搓揉,像真能搓出什么好运来似的。抓拍出牌的间隙:“小兰,你阿曾跟老赵说呢?”刘寇兰懒得接茬。这一手好牌该怎么打?有清一色的底子,也有对对胡的潜力。犹豫不决时,却见周小凤咬牙切齿,拇指捏着牌面辨识猜测,陡地送到唇尖亲吻惨叫,甩出一张小鸟,和牌!

一只丰润、粉白的手掌摊在三人面前。

刘蔻兰数了钱递过去,心里有些不快,打了一下午牌,大家都多少赢些,偏她自己尽是输。上午周姐约着打牌,亏得她放下碗筷颠颠地跑过来,连店都没开,早知道输得这样一败涂地,还不如舒舒服服睡大觉。周小凤又问了一遍。她这人就是这样,一点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含糊道:“说什么?”声音低微,几乎湮没在洗麻将的哗啦声中。

“肚子的事啊!”周姐丝毫不肯给她打马虎眼的机会,杏眼一瞪,“我跟你说啊,这孩子肯定要不得,但这是一手好牌,可别乱打。你跟了他几年啦,八年!八年就一直住在我这出租房里,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太亏了!”

“要不是他,我恐怕连你的房子都租不起。”她垂下眼帘,颈上的细纹堆了起来。

“说这话太没意思,八年,我什么时候催过房租?”周姐两条手臂不停飞舞,灵巧、敏捷地铸出一道城墙,乜了她一眼,“我就是受不了你这软柿子脾气,你说说,那个服装店,要不是我替你去说,他肯掏钱?女人嘛,有自己的生计最重要,哪天拜拜了,总归还能过下去。”

“不清不白地耗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我说,你还是找个本分人过吧。你家丫头也不小了吧?以后见亲家,你怎么办?”薛梅花新烫了一头小卷,虽仔细涂了玫粉色的口红,但下垂的嘴角依然诚实地显露出了疲态。从前她最能混,但瞎猫撞上死耗子,偏偏叫她逮住个好人,勤勤恳恳上班,工资还全交给她,不知道给人家灌了什么迷魂汤。现在虽然当了后妈,但孩子竟然也服她,实是一派阖家欢乐的情形。反观她跟周姐,除了清明节各烧各家的纸钱求祖宗保佑,中秋、端午、过年只能搭伴过,孤零零对着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乌泱泱的寂寞如潮水般涌来。

“八年了,哪是说分就分的?况且他在我身上也花了不少钱。”

“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哪里把自己当情人,分明把自己当正房呢,有钱舍不得给自己买衣服,倒是上千的给他买东西!他钱再多顶个鸟用,得舍得在你身上花!论长相吧,瘦得跟难民窟跑出来的似的,又显老,跟你站一块怪像你爹!”周姐的手指在桌子上铿锵有力地敲着,硬生生直往她心里戳。

和老赵是八年前在饭桌上认识的。那天老赵恰好挨着她边上坐——但也许未必那么巧,谁知道呢?西装革履,身材瘦削,神采奕奕,眉目又周正,瞧来四十不到。她望着一桌菜,红烧肉老鹅煲蒜蓉虾糖醋排骨西芹炒牛肉红烧羊肉,目不暇接,举筷不定。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双筷子,夹着一只橙红色、肉嘟嘟的虾,上面粘着的蒜蓉在灯光映照下油光四溢。老赵冲她一笑,这虾味道不错。

顿时浑身上下都不对劲起来,那条玫红色圆领连衣裙太长,露不出她那丰润洁白的脚踝,盘起的头发愈发显得自己脸盘大,要是此刻再散下来又太做作。脖子上仿佛有千斤重,她几欲将头埋进面前的盘子里,一顿饭吃完了,也再没侧头看老赵一眼。

“清一色!”对面徐小月冷不丁抛了颗原子弹下来,两个女人都炸了,薛梅花愤愤然朝徐小月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数下:“怪道刚刚牙口开都不开一下,原来暗地里想着怎么赢钱呢!”周姐附和着,一边麻利地从小抽屉里取出钱丢到徐小月跟前。

徐小月啐了一口,笑道:“你们俩太不上路子,赢了这么多把,还不带别人赢一点?看看人家寇兰,阿像你们这么个德行!”

“得,反正你们俩合得来呗。”

其实刘寇兰未必与徐小月多亲密。但她喜欢徐小月那副样子,栗色头发服服帖帖披在身后,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显得年轻而不俗。徐小月的日子最是自由快活,老公在外地做经销商,她在家带孩子,吃穿玩乐一样不愁。

“唉,打不动了。”周姐推倒残局,往椅子上重重一靠,“最近晦气得很!那天我无意中看到屋外窗沿上被堆了个巢,一看的,黑漆漆的不晓得什么鸟,我拿笤帚把那窝给捅了下来,你们猜怎么着?那只鸟居然朝我直冲过来,我赶忙把阳台玻璃门关上,它就使劲啄玻璃!”薛梅花和徐小月哗啦啦笑成一团:“连鸟都不待见你!”

刘寇兰却是一怔,眼前突兀地浮现出一只小鸟的形象来,羽毛丰盛,周身玄黄,七彩狭长的尾巴高高挑起,扑棱棱朝她飞来。只见那小鸟越飞越近,越来越大,她几乎能看到它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迥然发亮,橘红色的喙朝她微微张开,好像下一秒便能口吐人言——对了,昨夜做的那个怪梦。直到有人拍了拍她肩膀,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一看屋里只剩下周姐坐在她边上,面带忧色。刘寇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怎么啦?”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刚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小月她们临走给你打招呼,你一声不吭的,我以为你撞邪呢!哎你别说啊,怀孕的人心思最是不定,你这几天要是哪不舒服就赶快告诉我,知道吗?”周姐不由分说甩出一串话,起身见地上全是瓜子壳,眉毛拧成个疙瘩:“下次打牌不吃瓜子了,你们倒是快活,牌一推拍拍屁股走人,留我来做老妈子!”

遍地瓜子壳被踩得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周姐手执一柄大扫把,挥舞自如,涂了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握在扫帚柄上,不像在扫地,倒好像是侠女捏个剑诀,施展高明剑术。

刘寇兰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姐。也是八年前,她背个大背包,怀里揣着九百五十六块钱就来到了这个城市,炽热的阳光烤得她眼前发黑,汗衫湿漉漉地黏在后背上,又痒又刺。她急需一个住处。这时一张贴在墙上、因风吹雨淋变得又黄又脆的租房广告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地方很好找,一栋半旧三层小楼,院子门大敞着。她刚进去就撞上一个女人,头发高高束起,身上一件小背心,肩膀上缀着细小的亮片,在太阳下熠熠发光。那女人顿住脚步,抱着肩膀,两只圆溜溜的杏眼上下转动着,狠狠打量了她一番:“你就是那个租房子,是吧?”

她确是被周姐这一身凌厉给吓到了,但仍然鼓起勇气答了一句是。


老赵中午要来吃饭。刘寇兰早早张罗了一桌,支着下巴安静地等。一面等,一面想:老赵要到第几句话的时候提这事?十一点半,老赵的车停在门口,大踏步走进院子,朝右一拐,便是刘寇兰的屋子。

刘寇兰缓缓站起身,算是迎接,老赵点点头,坐到餐桌前。几个菜都是他爱吃的。两人埋头吃饭,均不做声,各自在肚里打主意。

“这两天都干嘛了?”老赵好似漫不经心地打破沉默。

“我能干吗?照常开店呗,生意又不大好,昨天下午就去和周姐她们几个打了几圈麻将。”刘寇兰也漫不经心地答。

“输了赢了?”

“输,最近运气不好。不过我们打得小,没输多少钱。你下午回去吗?”

“不回去吧,下午没什么事,在这陪你。”老赵低头扒了一口饭,瞥了一眼她的小腹,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艰难咽下饭去:“几个月了?”

刘寇兰心里冷笑一声,终于还是没有忍住!

“两个月。”竭力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惟恐掩不住心底的失望。

老赵搁下碗筷,鬓角好像瞬间结了霜,口里嘟囔:“麻烦!麻烦!”

她不说话,夹了一只虾,用手慢慢剥着。盐水虾煮得很鲜,她一早买回来,等锅里的水咕嘟嘟沸腾起来,塑料袋一翻,数十只虾哗啦啦跌入锅里,细细密密的脚在滚开水里踢踏,终于不动了,变成鲜艳的橙红色。她把虾仁塞入口中,细细咀嚼。

老赵却耐不住了,苦劝她打掉孩子,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为她着想的:一个外地女人,无依无靠,如何照顾一个孩子?

“外地女人,无依无靠?”剥虾的手不经意间剥出了狐狸的尾巴。寇兰冷笑道,“原来这八年,你只不过是把我当成一只虾子而已,想吃的时候就来剥一下?哪天吃腻了,随手一扔,拍拍屁股走人?”

老赵醒悟过来,赶紧打圆场:“哪里哪里,都吃八年了,也不见腻嘛!我的意思是,没人帮你带孩子啊。在这方面,我是靠不住的。还是趁早打掉吧。”

你哪方面靠得住呢?寇兰心里质问,但没说出来。平心而论,这个男人还是重感情的,心肠也不错。至于名分,何必难为人家呢?擦了擦手,掰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我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快吃菜,芦蒿炒鸡蛋,你爱吃的。”夹了菜递到他碗里。

老赵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小女人没有心机,百依百顺,知寒问暖,从不过问他的家事,也没提过过分要求。花钱也不是大手大脚。口风又紧,从没惹过任何麻烦——除了这一次,但这一次的麻烦应当很快就能解决吧?

房门忽被重重敲了两下,闯进周姐的大嗓门:“小兰!吃饭没呀?”老赵额上青筋隐约跳动了几下,不作声,低头吃菜。刘寇兰站起身,应答着跑去给周姐开门。

周姐今天有些特别。深紫色的头发上携着弹力素的芬芳,柔和却不失造型地伏在头上,柳叶眉,细细描画过内眼线,眼睛衬得格外有神,睫毛轻轻刷过,恰到好处地向上微翘,珊瑚色口红鲜亮得让刘寇兰有一种陌生感。

“今天这么漂亮,下午要去相亲?”她把周姐让了进来。

“还真是相亲,亲我儿子。”

周姐仿佛这时才看到老赵,笑道:“哦,原来老赵来了!我说呢,怎么到点了不来找我吃饭,原来照顾自己男人去了。老赵,最近生意好不好?”老赵被点名了,抬起头笑了笑:“还行,还行。”“还行是怎么样?老赵这人,总是说话三棒子敲不出一个葫芦屁来!我就是临出门顺便来看看你怎么样,毕竟现在怀着孩子,不一样了,该吃饭就得好好吃,不然这痛那疼的还是得麻烦我!”言罢,觑了老赵一眼。

老赵干咳一声。他打心眼里不喜欢周小凤,蛮横、咄咄逼人、爱挑唆,嚼舌头的本事全天下第一,他可吃够了这类女人的亏。

周姐回来时,天已黑透了,“我今天带儿子去看电影,他可开心了。我们还一块吃了晚饭,要不是他还要写作业,我还打算带他去大玩家打会游戏呢。”靠在椅子上,连水都来不及喝,手舞足蹈。

眼前恍惚间跳出一个瘦削的身影来,隐藏在雾气之中,看不清脸,但她心里很清楚,那是她的女儿周屏,但“周”是那个周姓男人的,“屏”总之也不属于她。


她那久不相见的女儿,再度进入到她的生命之中,是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

三年前,初春,细雨朦胧。刚下火车,草草吃些东西,又坐上长途汽车,颠簸了两个小时还没完,紧接着又乘上616路。快到了。

车上挤满了人,下雨天,车上有股温暖而潮湿的气味,萦绕在刘寇兰鼻尖。她没有座位,只能一只手拽着把手,把自己挂在车上,顺带挂住心中的忐忑、迟疑,甚至一丝逃离的冲动。售票员的大喇叭响了:“东山村到了啊,到站的下车!”刘寇兰费力地拽着半人高的行李箱拖下车,公交车吱呀一声关上门,喷出一阵浓烈的汽油味,冲得她头昏脑胀。

站台上“东山村”三个字斑驳难辨,柱子上的漆皮如鳞片般翘起来,她克制住抬手剥除的冲动,捏了捏行李箱的把手。环顾四周,那条崎岖泥泞的山路依旧如一条蛇环住东山村苍老的身躯,地势一路走高,在润物细无声中,她仰首望去,湿润的青松轻轻颤动,一重重青山却静默不动。沉默良久,她顺着土路循着记忆往前走。她缓慢地前行着。

没行几步,前面突突突一辆三卡开过来,上面一个汉子,光膀子,小平头,皮肤黝黑。她立住不动。不需费力思索,她就能想起他幼年时的模样。对面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扫描了她一遍,也认出来了,纵身跳下三卡,三步两步到她跟前,眼角迸出细纹,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两下,哭笑难辨,突然低头去夺她手上的行李箱:“姐,你说你咋提前半小时到了?也不打电话,自个走这路,这路是你能走得来的么?来来,上车,我给你拿了个垫子。”

深蓝色绣着金边福字的垫子,上面有一块暗黄色的陈年旧渍,倘若没记错,恐怕是他们小时候打架泼上去的茶叶水,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记忆的谬误。她想说点什么:“小军……”小军黝黑的脸已在她眼睛里晃动、模糊起来。

小军一路喋喋不休,在那些漫无边际的话语中,她只清晰地记住一句:“我去找过的,姐。”说这话时,他圆滚滚的脑壳随着土路的颠簸上下起伏,稚气未脱,好像小时候她带他溜到县里,摸出磨得发亮的一元硬币,站在他身后,瞧他坐小超市门前的小木马一样。

行李箱里的东西大半是带给他们的。脑白金、阿胶蜜枣、中华香烟和海之蓝酒,是给她爹妈的;还有一些化妆品水乳霜,带给弟媳妇;最多的是给侄子带的衣裳,毛线衣、长袖、短袖、甚至小裤衩。老赵买单。

侄子小丘性子野得很,脸上汗津津的,蹲在后院玩泥巴,脖颈上、汗衫上印着三四个小手印。弟媳冲她腼腆一笑:“姐,你别笑话,他就不爱好,整天搞得脏兮兮的。你买这么多好衣服来,我都不愿意给他穿!”

“孩子嘛,这个年纪狗都嫌,衣服再好也是拿来穿的,你不怕洗就行。”她笑得很端庄。“小丘,到奶奶这里来,这是你姑妈,这些都是她给你买的,还不快喊人?!”她妈脸上堆积的皱纹缝隙里,恐怕可以扫出灰来。

小丘头也不抬,自顾自捏手里的泥娃娃,嘴里嘟囔着:“烦死啦,我哪来的姑妈?我这忙着哪!”

小军呵斥了几句,声音极威严,把小丘唬得两个肩膀一耸,吐了吐舌头往外直蹿,一溜烟不见了。

她妈见孙子被骂了,便戳着手指头数落小军,小军辩驳了几句,弟媳妇在那边认真叠那一堆衣服。她妈好半天才想起旁边还有她这么个人,问:“你在那边生了个女娃?”

“嗯,叫周屏,我走的时候六岁。”

“你好狠的心,那么小的孩子!那家人打你骂你了?”她妈瞪着浑浊的大眼。

“对我还行吧。刚到的时候搞虐待,生了娃娃之后就放松多了。也是,他们哪想得到,我肯丢下孩子自个跑?说出来恐怕你还不信,我在扬州居然还遇到他们村出来打工的媳妇,非缠着我存了电话号码,难不成我还会跟她联系?”刘寇兰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桌子上的手机,冷笑道。

“我也是想不明白,对你不错,孩子也有了,你还跑什么?!你就不想孩子?”

刘寇兰直直地看着她妈,眼里最后一抹光也熄灭了。后来接到周家的电话时,她不费劲就猜到了始作俑者。


在南站等了二十多分钟了。旁边有很多小吃摊,手抓饼、臭豆腐、东北大馕等各种天南地北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在空气中缓慢地发酵。火车到站,旅客倾泻而出,湮没了等在其中的刘寇兰。她如一尾逆流的鱼,扫描所有经过的可疑身影。

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捏着玉米棒的中年妇女,周富丽。富、丽都不沾边,蜡黄的脸上粘贴着迷茫和焦急。刘寇兰来不及回忆初到周家遭受的虐待里这个小姑子掺和了多少,眼睛已被边上的红衣女孩拽住,半点腾挪不开。这女孩有种奇异的清瘦,胳膊和大腿几乎一般粗细,她仿佛看到她嶙峋的排骨下,一颗幼弱的心如雏鸟般颤动。女孩漆黑的眼珠子不安地滚动着,又大又圆,衬得一张脸几乎比例失调。刘寇兰空空如也的腹好像被撑大、撑圆,撑出可容纳那瘦小女孩的位置。这令她恐惧。

她无数次设想过潜逃路线,但始终未敢实施,终于那天镇上赶集,她紧紧揣着攒了几年的钱,心跳如擂鼓,还要佯装若无其事。眼前站着的,是她怀着愤怒、恐慌生下的女儿——周屏。周是周富春的,屏也不属于她。

刘寇兰带着两人在小镇上游览一番,给孩子买了条粉色连衣裙和一双水蓝色细条纹款凉鞋,除此以外,她着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第二天周富春的妹子就要走:“家里边活计不能闲着,我先回去,孩子在你这多呆几天没什么打紧,过些时候你再送回来。”

刘寇兰浑身的警觉都于刹那间苏醒,急急挽留住她:“你这么急着走干嘛?既然来我这边了,就好好玩一玩,活计晚两天做死不了人的。玩够了你再带孩子回去,省得你们不放心。”她可没那么傻,把女儿送回去,自己岂不是羊入虎口?怪道周家巴巴地送孩子过来,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我在这,你娘俩有啥话都说不成。”周富丽的黄牙齿好像淬了毒一样泛着蓝光。

“房东人好得很,我认了做干姐姐的,隔壁还有一间空屋子,你住两天不要紧。”

周姐答应得很爽利。刘寇兰拾掇了一下,铺了床,又拎了个电风扇,周富丽才不甘不愿地住下。晚饭后,周富丽回房间睡觉,周屏搓揉着衣角,闷着头想要跟进,却被周富丽一个眼神止住。

屋里只剩下她和女儿两个人了。

“丫头,傻站着干嘛?坐下呀。”她调整面部表情,努力冲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孩微笑。女儿乖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默不作声。13岁,本该是最野的时候,何以如此沉默?她记得13岁,正是她爱美的年纪呢,疯了一般地渴望一条粉红色缀着蝴蝶结的裙子,可是她妈就是狠了心不给买,为此还哭湿了枕头。她的目光落到床沿边搭着的那条裙子上:“丫头,来,试试我给你买的裙子,肯定很漂亮。”

女儿走到她面前,她握住孩子细瘦的胳膊,心头一颤,那些把屎端尿的记忆竟陡然间复苏,热辣辣带着臭味逼真地涌来,她鼻子一酸,咬咬牙忍住了。女儿微微挣了一下,没有再动,任由刘寇兰帮她把衣服脱下来,换上新裙子。淡粉色的连衣裙衬得孩子肤色白皙,只可惜小腿上被蚊子叮得没几块好肉,颇有些煞风景。

“真漂亮!”刘寇兰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六岁的孩子能保存多少记忆?还能记得她离开那天的情景吗?还能记得她唱的那些曲子吗?她本以为自己老早就把这些抛诸脑后,但这时她醒悟了,已造下的孽,总有一天要一笔一笔清算的,掩耳盗铃毫无作用。女儿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两下,抬眼看她:“妈,我小时候的照片才叫漂亮呢,不过你没见过。”

洗好澡,灭了灯,母女俩并排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徐徐洒进来,她们彼此隐在这朦胧中窥探对方。微风细细,吹得刘寇兰手脚发寒,一旁的幼小躯体,略微地散发出一点点热,却是放射性地直奔她而来了,冷与热在她体内激荡。她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天的相处让她掂出了隔阂的分量。隔阂源于她这8年的缺席,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但,又能怎么办呢?

她见女儿不再翻身,便侧过头细细端详孩子的睡脸。没料想女儿忽然睁开眼睛,同她一个对视。她吓了一跳:“你还没有睡着啊?”

“睡不着,我有点认床,到不熟悉的地方就睡不安逸了。”

“我也是!”刘寇兰轻而迅速地拍了一下床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到朋友家玩得太晚了,就睡在她家,结果怎么也睡不着!第二天清早回家,倒头就睡,我妈喊我起来干活怎么也不搭理他们,把他们气个半死!”女儿也笑起来,说:“我爸就不准我睡别人家,怕我给拐了。”

刘寇兰有些不自在,扭头盯窗帘上的花纹:“呵呵,你爸也是为你好,现在坏人可多了。”孩子知道多少?这句话出于无意还是刻意?她不敢深思。

女儿单薄的声音拖得老长:“你当初为什么丢下我们走了?我爸对你不好吗?”

她顿时语塞。

那天下午,空气里弥漫着炮仗的刺鼻味儿,欢笑声、吆喝声如一簇云朝屋子涌来,拂到她躁动不安的心尖上。她看着榻上沉沉睡去的女儿,脸颊潮红,双目紧闭,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在做什么梦。她搜索枯肠,把会的歌谣翻来覆去唱了十几遍,把孩子前六年欠下的和以后用得上的歌谣全都现在给她。但越唱越觉得厌烦。那孩子红润的脸盘上,鼻子嘴巴没一处像她的地方,叫她没来由的生气,都怪这孽种!要不是你,我怎么会等到今天?

“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她想要含混带过。

“可那是我家。”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的声音跌入黑暗中,却又漂浮起来,“就像周富丽,那时候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只大瓷碗,她抬脚就朝我身上踢了七八下,两三天下不来床。太狠毒。”

“她是我姑妈!”女儿的声音冰冷刺骨。

刘寇兰遽然一惊,翻过身来不说话了。这个孩子被取名叫周屏,周是周富春和周富丽的,屏也与她没半点干系,周屏的骨与肉是她从腹中掏出来的,但不过如此而已——要知道,骨与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它们很容易就会被情感重塑成别人的孩子。


周姐又恋爱了。对方比她还小两岁,端庄周正,人高马大,坐在她旁边又是倒水又是夹菜,薛梅花两颗眼珠在男人身上转了几转滴溜溜停不下来:“周姐就是有眼光,谈的那几个人!没一个差!就说之前那个开酒吧的,也是齐齐整整,唉,就是人品太差……”

周姐拂了一下耳上的吊坠,不动声色:“梅花,我倒羡慕你呢,嫁个老实人,什么都听你的,出去玩也不管,钱想花就花,后妈也当得像模像样,也不知道你给人家小孩灌了什么迷汤药!”她新染了宝蓝色的指甲,左手食指的指甲盖上镶嵌了硕大的转运珠,晃得人眼睛发花。

薛梅花脸上显出醉态,瞪着眼:“周小凤你夸我损我呢?呐,把跟前酒喝了我不跟你计较。谈了个对象,把你给能的!”

周姐扑哧便笑了:“喝就喝呗,怕了你了还?”说完站起来端杯朝她们几个敬酒:“今天几个老姐妹聚一聚,不能有了归宿就忘了我跟小兰,是不是?一会出去唱歌,我请客!”

刘寇兰将橙汁一饮而尽。徐小月取笑道:“周姐,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你现在不是找了一个吗?小兰跟老赵也好着呢,你说她没人,当心她上火。不过唱歌我就不去了,明早要送小孩去上学,我要起不来,小孩要挨老师批评。”

刘寇兰打量徐小月,连衣裙黑白相间,披着小坎肩,栗色的头发烫着恰到好处的卷。打扮得体,笑容温暖。同样都是人,怎么命运相差那么多?

“你哪是要照顾小孩,知道你男将家来了,回家交作业才是真!”周姐一拍桌子,满桌人捧场地笑成一片。徐小月脸色微红,啐道:“就你最没个正形!”

席间薛梅花跟周姐那新男友搭话,问他做什么的,那人这才坐直了身子,冲大家点点头打了招呼,说道:“我叫徐锦,现在做点小工程混混日子。”

“做工程有钱啊,原来是个大老板!深藏不露哦。”

几个人又笑又闹着去了KTV。忽闪的灯光下,刘寇兰和薛梅花挨在一块,捂着嘴笑周姐依偎在男人身边的样子,两人正在对唱一首甜腻情歌,男人的喉咙里像含着一汪水含糊不清,但这丝毫没影响周姐的兴致,她紧紧抱住徐锦的手臂,脸颊红彤彤的,嘴巴一咧,绽放出一个十八少女才有的笑。

刘寇兰和薛梅花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隔壁包间里几个小年轻活力四射,卯足力气吼《死了都要爱》,尖锐以至快要爆炸的声音刺破墙壁,撞击着耳膜。她没心情听薛梅花扯掰那些艳闻轶事,她的眼睛不可遏制地被周小凤吸引着。周姐眼里星光闪烁,连包间里无数晃动的、迷离的彩色光点都遮不住她的容光焕发,那些光斑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连衣裙上,调皮地躲闪嬉闹。

刘寇兰低头看了看吧台上的啤酒瓶,12瓶,三个人喝,不会醉,但也已不大清醒,唯独她不得不清醒地看透自己的处境。肚子阵阵抽痛,难不成那该死的一块肉瘤也能够意识到它短暂的命运?刘寇兰依稀听到薛梅花口吐酸言:“你瞧她,几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说这话时,薛梅花是个枯萎零落的标本,又怨又恨地诅咒着鲜活的花苞。

“你们怎么不唱?”周姐终于注意到她们俩了。

“你们唱的好,我们俩在这欣赏呢!”薛梅花捂着嘴,自以为风情万种胜过王祖贤。

周姐不由分说帮刘寇兰点了一曲。切歌,熟悉的前奏缓缓响起,刘寇兰只好拾起话筒,清清嗓子,她五音不全,总唱不好。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样也飞不高

也许有一天我栖上了枝头

却成为猎人的目标

光点随着歌曲的节奏慢了下来,一圈圈漾开,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寇兰放下话筒,看着那些迷离闪烁的光圈出神,它们落在周姐脸上变成了格桑花,落在自己心里,却是迷茫的一团云雾。

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

从此无依无靠。

刘寇兰睡到第二天下午两点才醒。

刚睁开眼,她立马意识到那件事已迫在眉睫。她一骨碌坐起来,窗外阳光正盛,刺得她眯起眼睛,手臂被晒得发烫,却神秘莫测地感到腹部阵阵阴寒。她敲开周姐的房门,周姐正对镜描眉,浅棕色眉粉一层层覆盖在她浅淡的眉毛上,形成一个姣好的形状,一边细细化妆一边轻哼着不知曲调的歌。刘寇兰有点嫉妒。

“昨天晚上嗨翻了,一觉睡到现在。”周姐搁下眉笔,伸了个懒腰。

“我不也是,睡得头都疼。”

“你又没喝酒!”周姐瞥了一眼她的肚子。

她因紧张踌躇而冒汗了:“这个孩子我不要。”

“不要就不要呗,肯定不要啊,瞧你这口气,活像丢了五百万!”周姐扑哧笑了,涂睫毛膏的动作没停。

“但我不能白白不要。”

“噢,我懂,你这样想是对的,这孩子不能留,但能帮你一个忙。”周姐捏着粉饼在脸上轻轻按压,定妆,了然微笑。

她讨厌周姐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但她相信周姐。不伤感情地敲竹竿,这是周小凤的拿手好戏。

“我帮你合计着,你该让他给你买房,这年头,没个自己的窝巢还得了?你看我,那时候离婚,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套房!”周姐左手食指上的转运珠,在她的拨动下滴溜溜转得飞快。

刘寇兰的喉咙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往周姐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采光绝佳。隔壁是个幼儿园,粉红色的墙上绘了各种卡通图案,奥特曼皮卡丘熊大熊二巴啦啦小魔仙之类。因是放假,园里空空荡荡的,好在没几天就要开学了。

老赵几乎没费什么思索就答应了,显然要想避免一场天崩地裂的麻烦,此举已将损失降到最低。一个月以内,所有手续均已置办妥当。电话打过来,称刘寇兰可以拎包入住,顺带着问她是否需要陪同前去医院,唇齿间不自觉有些硬气了。

刘寇兰紧紧攥着房产证,上面千真万确是她的名字。她不否认自己渴望拥有一套房子,哪怕40平米都行,那是一个安稳的窝,再不用东奔西挪。但是八年了,老赵总不见行动,手头紧啊,加大投资啊,明年再说吧,总之空头支票不用纳税。而如今,说有就有了。但——这是赤裸裸的交易,苟且偷生的交易。以死换生的交易。

周姐狠狠训了她一顿,见好不收,脑子进水了?被驴踢了?交易有罪吗?没交易这世界还转得起来吗?

三个多月,黄金时期。几次快到医院她又突然变卦,弄得周姐很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都好几个人打电话预订做指甲我都给推了,你自个算算我少挣多少钱?就为了你这点事!”

刘寇兰一只手摸着肚子:“这是小事吗?”

“总之犯不上你这副德行!”周姐索性叉着腰,数落起来,“是你自己说不要的,何况房子也到手了,现在你犹犹豫豫的,不定他怎么想呢!且别说他怎么记恨我给你出谋划策呢,你以后和他还过不过?唉,不错,这到底是条命,可怨就怨他投错了肚子,小兰,你养不了这孩子。”最后这一句话,给刘寇兰下了判词。

刘寇兰咬着牙,不吭声。

周姐素来瞪得圆滚滚的眼睛不知何时微微下垂了,苦口婆心:“你女儿已经是命苦的孩子了,身份多尴尬?她嘴上不说,心里不怨吗?何必再来一个?我要是你,我就一心一意弥补对女儿的亏欠,可我不是你,我想看儿子还得守着协议掐着日子。”

女儿已十六岁,时不时自己坐车过来,待个十天半个月。女儿每一次旁敲侧击的质问渐渐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她只能挣扎着转移话题,却无法逃脱。

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一丝泪光在周姐眼角闪现,很快便被风干了。

周小凤离婚那年才三十岁。丰腴,年轻,漂亮,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她高高昂起紧致的下巴,眼睛眨也没眨就签了离婚协议书,切,你算什么东西,老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嫁出去吗?她不屑地瞥了一眼前夫,心里是翻江倒海的怨恨。但为争夺抚养权,周小凤和前夫却不得不撕破脸皮,像个泼妇在地上打滚。这一仗惊天地泣鬼神,闹得天翻地覆,最终以周小凤收下房子,放弃抚养权告终,从此看望儿子得提前预约。

“周姐,你儿子好歹和你还有感情,不像我,我那个丫头每次来就图我给她买手机、买衣服、买鞋,你以为真是来看我?”刘寇兰叹了一口气。女儿的内敛孱弱被刘寇兰的理亏骄纵得一丝不剩,开始报复性肆无忌惮地索取。

苦楚浸到空气里,熏得两个女人眼睛发红。打胎的事情还是暂且搁下了。


“妈,你怀孕了?”周屏捏着热乎乎的玉米棒子,目光落在寇兰有着恰到好处、不易为人察觉的弧度的肚皮上。

刘寇兰不自然地一笑,试图搪塞。周屏剥下最后几粒玉米往嘴里一丢,紧追不放:“你蒙不了我,你走路的时候老是忍不住摸肚子。”

刘寇兰微微一愣,禁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小腹,默不作声。

周屏眼里透过一丝得意:“是不是那个赵叔叔的?他怎么都不来陪你?”

刘寇兰背后密密麻麻蠕出汗来。她一向极力避免在周屏跟前提起老赵,尽管这段关系龌龊得让她瞒也瞒不住。周屏没有再说话,到厨房里洗手去了,刘寇兰望着女儿排骨分明的背影,暗暗琢磨,这孩子,怎么总也吃不胖呢?将来结婚生孩子了,月子一定得好好坐。

小房间是留给女儿的,收拾得井井有条,但今夜女儿破天荒地提出要与她同睡。

窗帘没拉严,挤进一抹月色,不均匀地洒在被子上,形成一道弯弯的弧。刘寇兰怕光线刺眼,起身道:“我把窗帘拉起来吧?嫌不嫌亮?”周屏的手却从被窝里伸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不用拉,我就想瞧瞧月亮。”

臂上这只手,竟然是软软的,嫩生生的。

刘寇兰如触电般不动了。良久,她笑起来:“这样哪看得到月亮啊,都给挡住了,傻姑娘。”

周屏嘿嘿笑起来。

刘寇兰做了个噩梦,猝然间惊醒,心脏沉沉的直往下坠,坠了半天掉下来便在她胸膛里撒泼打滚,良久,她顺过气来,想换个姿势,这才发觉女儿的腿敲在了她腿上,竟是动弹不得。女儿已睡得很沉了,瘦弱的身躯蜷成一团,似巢中嗷嗷待哺的雏鸟。月光罩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圈。刘寇兰轻轻移开女儿周屏的小腿,盖好被子,面朝着女儿躺下。她默默看着女儿的脸,意识渐渐被梦掳走,不知何时做了与女儿一样的姿势,好像彼此要将对方嵌入怀中。

周屏对刘寇兰的肚子关怀备至,兴致勃勃地在网上搜索孕妇食谱、孕妇注意事项等一大堆真假未知、甚至自相矛盾的信息。午饭时刘寇兰食欲不振,少吃了两口,周屏的筷子立马探到碗里,递来一块冒油五花肉:“妈,你要注意营养,多吃点。”女儿从未给她夹过菜,这实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回,她不便推辞,硬着头皮咽下,朝女儿呵呵一笑:“我还补充营养?你看我这身材,都胖死了,你自己多吃点吧,像个瘦猴子。”周屏腼腆一笑:“我吃不胖,随我爸。”刘寇兰起身要收拾碗筷,女儿几乎快要跳起来:“我洗碗吧!”

这一切让刘寇兰受宠若惊。她了然,腹中的这个尚未成型的孩子像个暖融融的太阳,烘烤着她和女儿周屏潮湿得快要长蘑菇的心,照亮了从前那些藏于阴暗处的沟壑旮旯。她轻抚着微隆的小腹,举棋不定。

下午薛梅花登门拜访,说是在家闲不住找她来唠嗑,刘寇兰躺床上漫不经心地调着电视,一边听薛梅花说长道短,话题不知不觉就到了周姐身上。薛梅花眉毛挑起来,一颗头夸张地左右张望了一番,又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周小风那个做工程的对象已经住进她家啦?”

她有些惊讶,这几年周姐虽然走马灯似的换了几个人,但从没住进家过。薛梅花见她果不晓得,脸上愈发得意:“你呀,整天闷在屋里,什么也不知道!我听说那个徐锦这几年做的工程都是血本无归,你说这周小凤怎么想的,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啧啧啧……你可得劝劝她。”

刘寇兰摇了摇头:“周姐什么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做朋友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朝火坑跳啊!”薛梅花嗑了一地瓜子,踩得脚下噼里啪啦作响,一脸痛心疾首,嘴角却是个微微上扬的弧度。无伤大雅的幸灾乐祸,难道还伤天害理了?

“唉,还是小月命好。”刘寇兰忍不住要提徐小月。

“好过什么呀?嘿,有些事你不知道……”薛梅花嘴角往右一歪,似笑非笑。

薛梅花走后,刘寇兰左思右想,还是给周姐打了个电话。絮絮叨叨扯了一通废话,终于进入正题:“听说那个徐锦住你们家啦?”

周姐嗯了一声,解释道:“我觉得他人挺好,对我也不错,年底我们就打算结婚。”

“那在什么房子里结婚?他有自己房子吧?听说……他这两年不大景气?”刘寇兰小心翼翼地发问。

“哎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嘛。他有房子,不过我还是喜欢住自己的小窝。小兰,实话告诉你吧,我也不图他多少钱,两人好好过,我一个人太累了。等他工程款拿到手我们就结婚!到时候请你吃酒!”

刘寇兰只能附和两句。


老赵最近在外地督工,时不时打电话来,姿态一天比一天高。刘寇兰心烦意乱,想要刨出之前收好的一张人流广告单,却无论如何也翻不着。看到周屏从房里出来就随口问了一句:“有没有看见一张广告纸?”

“什么广告?”

“医院的。”刘寇兰尚未注意周屏飞速冷冻住的脸,四处张望着。

“这个?”

一张彩页广告纸已经飞至刘寇兰眼前,“二十分钟无痛人流”几个粗体字醒目地跃入眼帘,最下方有一串精心设计、便于记忆的电话号码。

“对对,就是这个。”刘寇兰抬手要拿,却扑了个空,对上周屏尖锐的冷笑:“你要打掉孩子?!”她躲开女儿的眼睛:“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我也没有办法。”

“你没有办法?生不出来?养不活他?你试过吗?”一连串炮弹炸得刘寇兰体无完肤,脾气渐渐上来了:“好哇,你在这数落起我来了?生孩子是你想得那么容易?这事轮得着你管吗?算我白养活你这胳臂肘往外拐的白眼狼!”

不幸地,这句话踩中了泥泞之下的地雷。长久以来,这地雷虽隐而不炸,但却横亘在二人的沟壑之间,现在终于在不经意间爆炸了。

周屏的胸膛剧烈地颤动着,两条眉毛前所未有的高耸起来,分明气恼得脸颊赤红,然而却十分刻意露出报复式的笑容来:“养活?这话你就说错了,你养过我么?哦,养过的,在我六岁之前,我差点忘了你是这么狠心的人!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算什么?你连养到六岁的女儿都能不管不顾,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话太伤人了。

刘寇兰脸色煞白起来,瞪着眼看向面前的女儿,不敢相信这曾是她体内的骨血孕育出的胎儿,这胎儿竟然长大成人,继而反噬起母亲了!

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长久意图隐瞒的秘密终于脱口而出,那个“拐卖”的“拐”字化成一支粗壮扭曲的拐杖劈头盖脸击向了周屏。

周屏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仿佛在刹那间褪尽了,连嘴唇都青白起来,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瞪得浑圆,却不知道该聚焦于何处,垂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又松开,复又攥紧。唯独不敢正视眼前双目赤红的母亲。外面忽然传来隔壁幼儿园婉转的下课铃,几秒后便有嬉闹声热热闹闹地钻入耳朵。窗外的柳树已爆出一点淡黄色嫩芽,一粒粒毛绒绒地点在枝条上。若是此时远远望去,能看到小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着滚撒着欢。

一夜无眠,天一亮,刘寇兰便去了菜场。这里除了各种蔬菜,还满满当当盛着几大箩筐家庭妇女,挑肥拣瘦,讨价还价。刘寇兰在几个摊位之间转来转去,杀好的鳊鱼在塑料袋里时不时地弹跳。正拿不定中午吃芹菜还是苋菜好,居然遇到徐小月,她刚送小孩去上艺术培训班,挎着个大布袋子看起来悠然自得。徐小月说这几天苋菜口感很好。久旱逢甘霖,刘寇兰飞快买好了菜。两人又说了一堆子话,刘寇兰不自觉吐露了心声,她已拿不准是否该留下孩子,却也不敢和周姐说,生怕被骂个狗血喷头。

“周姐的脾气是冲了点,”徐小月脸上流露出一抹背后说人坏话的尴尬不安,“不过……话说回来,小兰,你的事情还是要你自己做主,干嘛事事都让着怕着周姐?”

想想也是。

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的那一刻,刘寇兰忽然有些惴惴不安。周屏还在吗?她会不会因为无法面对那赤裸裸血淋淋的事实夺门而去?鳊鱼在塑料袋里无力地抽动了一下,激得水点点滴滴溅到她手上。门倒是自己开了,周屏穿着睡衣,两手一边一个垃圾袋。没有一丝防备地,母女俩对视着。

还是刘寇兰先开口:“倒垃圾去啊?”

周屏轻声应了一句,绕过她下了楼。刘寇兰的脚步不自觉有些轻快,进了屋,把菜搁好,一回身发现桌子上有两碗面条,热气腾腾的,筷子安安静静搭在碗沿上。她埋头吃面,水汽熏得她眼眶发热,一面吃一面想,就是份酱油面,滋味实在寻常。

两天后,周家催女儿回家准备开学,刘寇兰赶忙定好车票,唯恐误了周屏上学。出发那天起了个大早,她打算带女儿去附近一家百年老店吃早茶,那家的翡翠包很是香甜,顺带叫上了周姐。周姐早早就来了,叉着腰雷厉风行地指挥刘寇兰母女二人收拾行李。正收拾着,突然有人把门锤得砰砰作响,传来一阵混杂着男女的粗鲁的吼叫:“开门开门!”

周姐皱了皱眉,高跟鞋啪哒啪哒跺到门口,一把拉开门,吼道:“谁啊?!大清早发什么神经?”

两个约莫四十多的男人站在一个女人身后。刘寇兰心一沉。那女人妆很浓,一对黛眉几乎飞扬到太阳穴,身上裹着一件纯白皮草,搭配漆亮皮裤,穿着哑光质地切尔西靴的脚在地上摩挲。刘寇兰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厚重睡衣和卡通人物拖鞋,自觉矮了一截,然而抬眼瞧见那女人的鱼尾纹、法令纹,底气顿足。

“你就是刘寇兰吧?”那女人无视门口的周姐,径直进了屋,逼近刘寇兰,“听说你怀孕了。”女人的眼神冰冷地戳向她腹中的胚胎。刘寇兰退了一步,护住肚子,咬住下嘴唇,不吱声。周姐赶忙过去搀住她,瞪那女人:“你知道私闯民宅的后果吗?不识相的话,我报警了。”

“私闯民宅?”女人眼睛使劲闭了一下,苦笑与嘲讽散落在沙丘沟壑间。又深深吸了口气,喉咙微微颤动,一副难以下咽的表情:“我回自己家的房子,你觉得这是私闯吗?”她不屑理会周小凤,目光瞄准刘寇兰,“你搭了我男人八年,我忍了,没扒你一身皮,更没当街暴打你;这房子,是他给你买的吧?买就买吧,我忍了。卖了自己八年,得一套小房也不算多。但是,有一样,最好不要逼我动手。我不能再让你们胡闹下去。”说完,她瞪刘寇兰的肚子。

刘寇兰颤抖着身子,目光本能地伸向周姐。

“打掉就行。其他的事,我睁只眼闭只眼。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像我这样大度。你还不明白吗?”

“姐,你跟这种人有什么好啰嗦的?妈了个巴子的,直接给她拖去医院!”另一个男人连连附和。

刘寇兰的头皮一阵发麻,面色陡然青白,两腿微微发颤,却咬咬牙,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倔强来:“我本来是要去做人流的。但看你们这种态度,我还偏不去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给脸不要脸。死不要逼脸的,还骨气起来了!”女人抱着肩膀,嘲讽的嘴角张扬得像是快要把脸颊撕破。

周姐一句“放你娘的狗屁,臭三八”话音未落,一个玻璃杯已啪嗒一声壮烈牺牲在女人脚边,把她惊得跳了起来。

杯子是周屏扔的。

这成了战争的导火索,嘶啦嘶啦烧起来,两个男人闪上前与周姐刘寇兰拉扯起来,画着红袄绿裤胖小子的水瓶、盛着剩菜的盘子一股脑全摜在地上。然而终归是两个壮汉,周姐被一把搡到地上,两个人夹着刘寇兰跌跌绊绊地朝门外推,刘寇兰卯足了力气拳打脚踢,然无济于事。

眼看着刘寇兰已被推搡着到了楼梯道上,一声暴喝骤然炸开:“谁敢再动一下试试!老娘要他的命!”三个入侵者被吼得浑身一震,回首只见周姐不知何时已从厨房拎了把菜刀高高扬起,那把切过大葱拍过蒜头剁过排骨却没割过喉的菜刀,此刻刀刃上泛着幽幽的淡蓝色光芒,映在周姐赤红的眼珠子里。

三个人一时间竟然不敢动。

刘寇兰再也忍不住了,胸口一热,哇得一声吐得惊天动地,两个男人赶忙甩开手,任刘寇兰扶着墙干呕。周屏一个箭步冲到周姐身前,孱弱的身躯剧烈地颤动起来,牙齿咯噔作响,拳头捏得发白,破口大骂起来。是那种最歹毒、最肮脏的话,因为是方言,更带着一丝丝茹毛饮血的蛮荒味,惊得隔壁邻居开了门小心翼翼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你们三个狗日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扬州虹桥的谢胖子都要叫我一声大姐!”周姐步步为营,摔下一个杀手锏。

虽然他们仨未必真知道谢胖子是谁,但是这句话的威慑力却远超过周姐本身,不亚于一枚小型导弹。双方僵持足足两分钟之久,两个男人对望几眼,脸上显出几分迟疑,竟不敢开口。女人原本叉着腰的双手不知何时已垂在身体两侧,咬了咬下嘴唇,眼眶居然有些泛红,声音也小了不少:“小三还有理了!”也不等周姐她们回应,女人便扭头冲下楼梯。两个男人耸耸肩,也快步淌下了楼梯。

周屏赶忙上去搀住她妈,刘寇兰挣扎着站直身子,扶着腰凄楚一笑:“好了,都别气了,先回屋。”周屏瞪着眼睛数落她:“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这样!就是这样才老被人欺负!”刘寇兰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没站住,周屏住了口,赶忙把她搀进屋去,倒了杯水。周姐把菜刀往桌子上一撂,朝椅子上一瘫,精疲力竭。

地上一片狼藉。歇了一会,刘寇兰起来拿笤帚准备打扫战场,周屏夺了下来:“不用你弄,你坐着。”

周屏弓着腰撒气一样挥动扫帚,木地板被刮得呲呲作响,碎玻璃碴子霹哩哗啦在地上翻滚,在这些混杂着的声音里,刘寇兰依稀辨别出女儿抽动鼻子的声音,和喉咙里隐隐约约的呜咽。

周姐一不说话,屋子里就陷入一片寂静。她长长叹了口气,缓声道:“小兰,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老是磨磨蹭蹭地做不了决定,但是——我也不是头一回说这话了,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打掉孩子。”

刘寇兰喉咙有些发干,抬头看向周姐:“那你刚刚还帮我?”

“这不一样,”周姐摇摇头,“我帮你是因为见不得别人欺负你,被别人拖去打胎和自己决定去做是两码事。”

刘寇兰捏紧了手里的天青色茶杯,眼前有些模糊。

时候已经不早,她们还没吃东西,而十点多还要坐车。周姐称身体不适先走了。一路上母女交谈不多,多是刘寇兰嘱咐一堆在学校要多多照顾自己这类的话,周屏听了也就点点头,应几声以证明她确实在听。两人随便吃了点鸭血粉丝算是打发肚子。

人不多,车站显得格外空旷,大屏幕上亮着“等待检票”四个红字。刘寇兰看着女儿秀丽、单薄的侧脸,略略迟疑,还是嘱咐说:“丫头,回去好好的,我和你爸不可能的,叫他别瞎想了。”她怎会不知周家何以殷切敦促女儿来看她?

周屏身子一僵,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刘寇兰接下来的话给挡住了:“我决定了,我要生这个孩子。你说得对,不为了任何人,就为了我自己。我要生他。”

周屏一震,两只大得出奇的眼睛里迅速渗出晶亮的眼泪,稀里哗啦往下冲刷,嘴张得老大,却愣是没发出一个音节。


刘寇兰瘦了。连连收到短信,一串接一串恶毒的咒骂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心头,夜晚睡梦中地狱里似乎有成千上万只手在拉扯她的脚踝。给老赵打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究竟是谁说出去的?

半个月后,老赵才灰头土脸地找上门来。发型虽固定得一丝不苟,但眼瞧着竟是白发三千丈的光景,右脸颊上的战斗痕迹羞答答躲在脸上。一见刘寇兰,眼神先落在她已明显隆起的肚子上,无处撒野的老赵爆发了,一把将茶杯摜在地上摔个粉身碎骨:“要房给房,要钱给钱,你打个他妈的鬼胎,几个世纪了都打不掉?你要逼死谁?逼死我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不成?你别听着周小凤给你瞎比划,我告诉你,生下来我一毛钱也不会出!生个孩子你就想翻天了?”

刘寇兰冷冷一笑,盯住老赵:“这事跟周小凤没关系。我已经决定要生下来了,你拦不住我。”

老赵从没见过刘寇兰脸上流露出那种冰冷和不屑。他愣住了,这个温顺听话,向来毫无主见的女人,究竟怎么了?

老赵先软下来哀求她。

刘寇兰看也不看他,两手护住肚子,温软和煦的阳光抚在她身上,使她的侧脸形成了十分好看而圣洁的弧度。老赵打从心底厌恶这幅高尚姿态,终于按捺不住,疾步上前恶狠狠拽住她手臂,将她拉起来就要向门外走:“走,我现在就陪你去!”

寇兰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奋力靠住门框,手中不知已多了一把瑞士水果刀,横在脖颈上:“赵志全,你有种再动我一下试试!”

“小兰,到底为什么?”老赵困兽犹斗,两条眉毛因苦恼拧巴在一起。

刘寇兰有些松弛的下巴因高高抬起而变得紧绷,眼睛因怀有敌意而微微眯起,从而有了猫似的性感,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少女时代。可那时她恨不得肚里的孽种立刻砸落在地,此刻却在用尽力量维护腹中的生命。世上种种果然冥冥之中确有因果。


门头玻璃上刻的画已有些陈旧,细细打量会发现有些不协调,明明该是喜鹊登枝,但不知怎么少了一只雀儿,孤零零栖在枝头,寂寞沙洲冷。

脚步声渐近了,门一阵不耐烦地响动。周小凤开了门,头发胡乱用橡皮筋绑着,乱蓬蓬像个鸟窝,两只乌黑的眼泡里钻出一丝意识来:“你怎么来了?”瞟见刘寇兰背后拖着个行李箱,肚子上的蒙古包再也藏不住,嘲讽一笑:“这是被人老赵给赶出来了?”随即把刘寇兰让了进来。

上楼,移门一开便是股呛人的烟酒味。阳台地上倒着酒瓶横七竖八,躺着香烟头尸横遍野。周小凤也不说话,勉强挪动虚弱得打摆的两条腿瘫到阳台沙发上,点燃香烟。刘寇兰试探性地问:“周姐,怎么了?”周小凤没回答,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怅然长叹:“找个真心的人就那么难?我咽不下这口气!”

周姐的巢又飞了。

刘寇兰被烟酒味熏得喉咙作痒,干咳了几声,劝道:“周姐,想开一点吧。”

但周小凤想不开。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香烟不小心在床单上烫了十个八个小洞,她就醉眼迷离地用手指头去抠,洞眼越抠越大,抠出一颗溃烂发炎的心脏,然后她就又笑又哭地唱歌,歌声响亮却不知所云。

刘寇兰自认倒霉,反而照顾起周姐来,在这旧日居所里待了三天。但刘寇兰心想,周姐整日醉生梦死,实在没法给她拿主意。那天,面对刘寇兰决绝刚勇的态度,老赵背着手像只没头的苍蝇转来转去,冷冰冰地走了。他早晚会找上门来,他老婆,他舅子,他的家族会把她像猪一样给劁了。越想越心焦,使劲推搡起周小凤来,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三分责怪:“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哪有这么多真心?你要求太高了。不是你说的吗,这世上到处都是交易。你就当做是一次交易结束了。”

“问题是我付出了真情啊,却什么都没得到。这交易他妈亏大了。”

“真情?拉倒吧,别人不知,我还不了解你。”刘寇兰实在看不惯她这番自以为纯情无辜的窝囊样,“你敢说你周小凤不是奔着人家的拆迁房去的?”

周小凤琼瑶式地摇了摇头,眼泪汪汪:“这一回我是真心要找个人过日子的,一个人过够了。可他妈的命运老是捉弄我。”

“得了得了,你哪一回不是真的?你错就错在太当真。周姐,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别老为了男人哭哭啼啼,没男人难道日子就过不了了吗?”

说这话原是想劝解周姐,让她振作起来,没料想这几句话却如小李飞刀齐刷刷扎进周小凤心里,令她浑身刺痛。她手里的白酒瓶猛地摜在地板上:“刘寇兰,你又有什么出息?你这八年全靠别人养活!你不会真以为生了小孩还能争家产吧?做你的春秋大梦!”柯镇恶的铁蒺藜噼里啪啦朝刘寇兰飞去。

刘寇兰脑子轰的一声炸了,手里的热毛巾先于理智啪嗒砸到周小凤的醉脸上,咬牙忍了半天,竭力平静下来:“我稀罕他家产?你错了。我要生这个小孩,是因为我是他妈。”

刘寇兰拖着行李走了,留下周小凤继续在床上躺尸。房间里一下子寂寞如雪,只剩泪水噗嗤掉下来融进被窝的声音。周小凤猛烈地咳嗽几声,缓慢地立起来,环顾四周。


十一

四川,七月中旬,蝉鸣声聒噪不绝。

汗水顺着后背缓缓淌下,唯有门前这块大石头给刘寇兰的屁股沁来一丝凉爽,她支起下巴,对着屋后巍峨绵延的山脉发呆。

几个月来,除了老赵快把电话打爆,只剩薛梅花来过电,但并非出于关心,而是为了泄密。

刘寇兰的眼睛顺着电磁波爬到刘寇兰身上,轻易便看到她由于兴奋而大力摆动的头颅:“你知道是谁把你的事说出去的?你笃定猜不到!徐小月!她不知道在哪里遇到老赵老婆,把你给供了出去,哼哼……我早觉得她这人有心机……”薛梅花替她一番打抱不平。刘寇兰百思不得其解。

弟媳叫吃饭了,刘寇兰挺着大肚子勉强站起来,掸掸灰,蹒跚着挪进屋。小军连忙站起来要搀她,她摆摆手,缓缓坐了下来,她妈没看她,光顾着给孙子叉菜,弟媳妇端着盘炒青菜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上。侄子小丘身上的衣裳真是耐洗耐作,不依不饶地在刘寇兰眼前晃。

小军扒拉了两口,突然道:“娟子,我一早杀好给你的老母鸡呢,藏哪去了?”

弟媳撇了撇嘴:“哎呀,给忙忘了,姐快生了,营养得跟上。”

小军搁下筷子要发火,刘寇兰赶忙拦着:“你这脾气也太冲!娟子整天忙里忙外,那还能叫她再专门为我一个开小灶?咱家伙食不是挺好的嘛,你这说的好像谁虐待我似的。”

她妈的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谁敢虐待你?你肚子里的可是大老板的娃。”

刘寇兰上嘴唇扣住下嘴唇,没作声。

下午开始阵痛,刘寇兰躺床上挨着,心想等疼得再猛一点,就可以去医院了。她盯着天花板发愣,这疼痛感像是怀孕后就没来过的月经,既熟悉又陌生。十四年前她生周屏的时候,也是这个痛法吗?

夜里疼痛感忽然不合常理的剧烈起来,一波又一波,蛮横无理。她半坐起来,扯着湿漉漉的床单撕着喉咙喊:“妈!小军!快送我去医院!我要生了!”小军急得一头一脸的汗,两个女人却无声无息。

刘寇兰用袖子擦了擦汗:“小军,你送我去就成,我也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小三卡卯足了力气在路上飞驰,道路崎岖颠簸,刘寇兰抓着扶手,脖子被硌得生疼,肚子里翻江倒海,心想,他娘的孩子都快颠出来了,然而想说话却没有力气,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朦胧中,好像有一个小孩子胖乎乎的躯体被塞进腹中,等待生养。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抬上担架,映入眼帘的是几双郑重的眼睛和一水淡蓝色口罩。她霎时慌了,恐惧侵袭四肢五骸,不安地挣扎起来,扭着头喊小军,小军凑上来安慰她:“姐,你别怕,进去一会就生了。娟子生娃就很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话,眼泪却涌上来,在脸上冲刷出道道鸿沟,一个名字及一串号码没来由地蹿到她脑子里,生根发芽。


十二

深夜11点23分,周小凤被电话铃吵醒,接通后闯入耳朵的是一片嘈杂,说话声哭泣声碰撞声不绝。正纳闷,有人呜呜咽咽地说话了:“周姐,我是小兰。”那边又有人在急声劝告,声音里还挟裹着一丝诧异:“什么时候了还打电话?你年纪老大不小了,第一次生孩子吗?”听到这句话,周小凤顿悟,扯着嗓子叫起来,生怕电话挂断:“你别怕,开免提,我跟你说话!”

手机躺在刘寇兰耳旁,哇哇啦啦地传来周小凤的指挥,无非也就是医护人员那些话,别紧张,深呼吸,放松,用力。但刘寇兰的惶急渐渐熄灭了,开始顺从助产士的指示,集中注意力于生产。胎儿在腹中奋力前行,一点点挤向温暖而狭窄的产道。旁边的护士鼓励道:“加把劲!小孩子头出来了!”

刘寇兰微微一僵,心里蒙上一层恐惧,使不上劲了,干张着嘴喊不出声来。

“怎么了?快用力呀,就差一点点了!”助产士眼里满是焦急。“怎么了?听人家医生的话啊,一会就好,别妈的关键时刻掉链子!”周小凤倚在床靠背上,忍不住开口叫骂,房间里黑漆漆一片。

刘寇兰忽然哭了,眼泪喷涌而出:“我不生了,我有什么本事养活他?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她的尖叫、哭泣近乎耍无赖,一众医护人员都呆了,怀孕六七个月变卦要打胎的也不是没见过,在产房因为疼痛口齿不清、赌气说不生的也见过,但眼前这样离谱的倒是自女娲补天来头一回。但此刻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放屁!你叫孩子管我叫声干妈,饿不死你们娘俩!”周小凤恨铁不成钢。

刘寇兰被骂得打了个激灵,止住泪,这时腹中猛地一坠。

嘈杂声、呐喊声和劝慰声交织着,重重叠叠,跌宕起伏,这时,婴儿圆滚滚的小腿蹬离产道,为这场交响乐奏响了最高音。她感到浑身的骨骼、肌肉、毛孔怔了一下,渐渐收缩。泪眼朦胧里,她看到胎儿被高高举起,被血污沾染的身体上映出炫目炽热的光芒,好像振翅欲飞。依稀瞧见那婴儿的面目,轮廓像极了大女儿周屏。

她疲惫地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完)





附(一):王军:另一种现实:自我的故事——严孜铭小说评论


另一种现实:自我的故事

王军


五年前当严孜铭发表第一篇小说的时候,和大多数青少年作者一样,因为一种无法选择的原因,她从校园的世界开始出发,带着青春一代的集体意识,带着轻盈和感伤的笔触写下了她们自己的故事,顺带着,在这些讲述自我的故事中,也普遍性地不那么容易找到可以区别于他人的特质,在她最早的几篇小说《流年》《奔跑的灯火》后面,我们看到的,是一张难以识别的模糊面孔。

在那之后,严孜铭有点奇怪地写了一些作品,比如古龙体的言情小说《谜城雪》,还有让她获得过泰州优秀剧作奖的改编剧本《胭脂扣》,这些作品和前期的青春小说放在一起,在题材和故事结构上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其效果和目的都让人难以琢磨,一眼看去,严孜铭似乎失去了方向。当然,这种状态很快就被证明只是一个过渡,一方面,是因为在这些方向不明的作品中,叙事的层次感有了加强,语言描述也更加张扬多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严孜铭迅速创作出几篇颇具想象力和立体性的小说,于是当我们回溯这些作品时,我们发现了一条95后如何追求及建构自我的发展脉络。

写于2016年的《一只有思想的猫》采用了类童话的叙述,小说选取了一只小野猫作为叙事者,逐渐交叉展开了猫城存在着的三个世界:家猫受人宠爱衣食无忧;流浪猫中的长老们依靠干净整洁的外表,得到人们的另眼相看,它们在流浪猫中有着巨大的优越感;第三种是野猫,外形粗鲁,到处流浪、捕食老鼠。小野猫从小跟着老野猫黑叔流浪在猫的世界,跟随过长老而后被抛弃,被人收养又离家出走,最终回到野猫世界并死于人类的虐杀。这是一个有点抽象的关于自由的故事,有童话的外衣但绝不是童话或传奇,小野猫没有成为勇敢坚强的英雄,而是在漂浮的世界里辗转变化,有脆弱和恐惧,但是隐藏在它身体里的基因密码,是无法改变的自由冲动。写到这里,随着小野猫形象的清晰化,严孜铭的形象也清晰起来,自由不也是她的自我吗?而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了在童话和象征之间,是另一种现实,是普通人在这个巨大到无边无际的世界里身不由己地沉浮,而总有一些人在沉浮中努力地想站立起来……

当《会飞的鸟巢》几个月前出现在我们眼前时,我们可以确定,严孜铭的这个自我意识已经和她笔下的主人公一样真正地站立起来。在进行了前面的铺垫之后,这难道不是一种顺理成章的结果吗?刘寇兰年少时被拐卖到周家并生下了女儿周屏,后来她瞅准机会逃回了农村老家,故事到这里往往就应该是结束的时候了,因为这样的凄惨故事正是宏大叙事愿意紧紧抓住不放的焦点,而故事主人公往后的命运,就交给日常生活吧,那些琐碎的东西没有瞩目的价值……但是在严孜铭那里,这里却成了故事的开始。刘寇兰去了城里打工,她遇见了小老板老赵,很快成为老赵的情人,在这样的半真半假身份中度过了8年,现在她怀上了老赵的孩子——就像丁玲发现贞贞的故事一样,严孜铭发现了刘寇兰——写这个故事,需要严孜铭、刘寇兰和读者都具有一种叫做勇气的东西。刘寇兰怎么办?本能地,她接受了好朋友周姐的建议,利用老赵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意图,以流产的承诺换取了一套房子,她有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女人最重要的安全依靠。但是女人全部的自我经验传统却在这个过程中,坚强地注入到弱小的刘寇兰身上,当外在的一切都在推动她抛弃这个生命时,她的内在意识却一步一步反向而行,于是这个不能奢谈自我的人却比所有人都勇敢地坚持住了身体的呼唤,她背弃了承诺,抛弃了城里的一切,返回农村孤独地生下了这个孩子。手下留情的严孜铭没有坚决地让刘寇兰被全世界所抛弃,她让刘寇兰的女儿、弟弟和自身已经焦头烂额的周姐,站在了刘寇兰以及孩子的身后……

好了,严孜铭20岁;你可以用“她才20岁”或者“她已经20岁”两个视角来看待她的小说,不过无论哪个视角,都应该感到欣慰,她有天赋,对小说层次感的把握以及对细节的叙述能力都很强;可能也会有遗憾,她的作品不是太多,她的思想也并不通体完备,她甚至还在苦恼于自己对作品主题的精确把握。但是,道路追寻的“自觉性”是比作品数量重要得多的东西,不容怀疑的是,她选择了走一条张扬以及深入现实的道路。当然,在这样的道路上,想象生活和融入生活、实践人生和思考人生以及写作人生,需要更有效地平衡,怎么平衡,这个问题就交给严孜铭自己去解决吧,对于她来说,也许挑战越多,她的自我就会越阔大,这一点,严孜铭五年来的写作故事已经证明……


附(二):严孜铭作品目录

严孜铭作品目录


一、获奖情况:

1.2017年小说《一只有思想的猫》获泰州市第三届稻河文学奖

2.2015年12月小说《迷城雪》获泰州市首届“八尾猫杯”儿童文学奖

3.2015年11月剧本《胭脂扣》获泰州市首届“梅兰春”戏曲奖


二、作品发表情况:

1.短篇小说《流年》刊载于《延河》2012年7月刊

2.中篇小说《会飞的鸟巢》刊载于《特区文学》2017年第4期(《楚苑》2018年第1期转载)

3.小说《奔跑的灯火》刊载于《泰州晚报》(2014.12.21)(《福州晚报》转载)

4.小说《一只有思想的猫》刊载于《稻河》2016年第6期(《淳青文学》2017年第1期转载)

5.现代诗《等》刊载于《罗塘》2016年第1期

6.散文《读金庸》刊载于《泰州晚报》(2016.4.24)

7.散文《当群众演员》刊载于《泰州日报》(2016.5.8)

8.散文《想起梅艳芳》刊载于《新周刊》(2016.1.8)(《南京审计大学报》(2016.2.29)转载)

9.散文《总是异乡人》刊载于《泰州日报》(2015.4.12)

10.散文《假如可以重返青春》刊载于《泰州日报》(2015.12.26)

11.散文《军训的故事》刊载于《泰州日报》(2014.11.2)

12.小说《迷城雪》刊载于《稻河》2014年第6期

13.小说《邱磊的天才岁月》刊载于《花丛》2009年第1期


三、其他:

1.2017年5月参加江苏省作协第28期青年作家读书研讨班

2.2017年11月公众号【原乡书院】郑润良主持栏目推介《严孜铭:情绪无处安放|中国文坛精英盘点之90后小说家严孜铭专辑》

3. 2011年长篇小说《如此动情的意外》与凤鸣轩网站签约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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